我在刷知乎的时候,看见一个问题:

百年之后,你的墓志铭上只允许写五行,你希望写下什么?

我盯着屏幕,一时竟出了神。

说来也巧,这类问题我老早就想过,只不过我想的不是墓志铭,而是一副挽联,一副挂在自己灵堂上、送自己最后一程的对子。

我甚至早就拟好了,上下两联,一共六个字:

上联:飞死矣 下联:天厌之

先说这六个字的来历。

上联"飞死矣",出自《三国志·蜀书·关张马黄赵传》。张飞遇害那天,他帐下的副将连夜写了表章送往成都。刘备还没拆开,只听说张飞的营都督有表送到,便脱口叹了三个字:“噫,飞死矣。”

他是早就料到了的。张飞脾气烈,好酒,动辄鞭挞士卒,打完了却还把人留在身边听用。刘备劝过他不止一次:“卿刑杀既过差,又日鞭挝健儿,而令在左右,此取祸之道也。“可张飞到底没改。所以那份表章还没打开,刘备心里就已经明白了七八分:不必看,也知道是谁出的事。

下联"天厌之”,出自《论语·雍也篇》。孔子去见了卫灵公的夫人南子,那南子名声不大好,这一见,外头便有了闲话。学生子路憋不住,当面给老师甩了脸子。孔夫子急得没法,竟对天赌起咒来:“予所否者,天厌之!天厌之!“翻译成大白话就是:“我要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就让老天爷厌弃我吧!让老天爷厌弃我吧!”

一个是枭雄的一声长叹,一个是圣人的一句急赌咒。这两句话,隔着千百年,隔着庙堂与市井,就这么被凑成了一副对子。

我思绪也活泛起来,先看上联那三个字"飞死矣”。

到底什么才算"死"呢?是心先死的时候吗?是一个人万念俱灰、心里烧成一团死灰的时候?还是身先死的时候——脑子停止了运转,胸口不再起伏的那一刻?又或者,人真正的死亡,是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也把他忘了的那一天?肉身早已成灰,可只要还有人念着你的名字,你就没算彻底走。等到那个人也走了,你才算真真正正地,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。

那么,先死的,究竟是身,还是心?最后记得我的,又会是谁?

我再琢磨下联"天厌之”。老天爷凭什么厌弃我?是嫌我心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念头,还是嫌我做过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?是"思"的罪,还是"行"的罪?究竟是哪一桩、哪一件,惹得它动了收我性命的心思?

想到这儿,我忽然有点想笑,其实用不着它厌弃我。这操蛋的世界,我也早就厌烦得很了。说到底,怕不是它先厌了我,而是我先厌了这天命。

罢了,越想越累。还是回过头来,看看这副对联本身吧。

平心而论,它意思是衬的,可远算不上工整。一来平仄不合,“死"和"厌"都是仄声,读起来一头沉,不够顺口。二来缺个横批,光有上下两联,总像一间没上梁的屋子,空落落的。

起初想到这两处毛病,我还有些遗憾。可转念一想,竟哑然失笑:这都是留给自己的最后几个字了,人都要没了,还这么吹毛求疵地讲究平仄、张罗横批干什么?难不成,是我这强迫症的老毛病,临了临了,又犯了?

罢了罢了,人生哪有那么多圆满。缺个横批,就缺着吧。

说起来,这副对联背后藏着的两个故事,越品越有意思。

先说刘备。他为什么单听说副将有表来,还没拆信,就断定张飞死了?说到底,是他太了解张飞的性子了。陈寿写关羽、张飞之死,用的都是同一套逻辑:关羽"刚而自矜”,败在一个"傲"字;张飞"暴而无恩”,败在一个"暴"字。到头来,要了他们命的,不是敌人的刀枪,而是他们自己的脾气。

性格决定命运,这话说了千百年,可我总忍不住往下再问一句:如果性格真能决定命运,那性格,又是由什么决定的呢?是娘胎里带来的天性,还是后天一点点磨出来的习气?它和一个人的习惯,又到底是什么关系?一个人若能改了脾气,是不是就能改了命?还是说,连"想不想改"“能不能改”,其实也早写在了性格里,一环扣一环,谁也逃不出去?

再说孔夫子这头,就更耐人寻味了。堂堂圣人,也逃不过一场黄谣。而且面对流言,他竟也拿不出什么高明的办法,只能急赤白脸地对天赌咒——“天厌之!天厌之!“你听听,这跟咱们市井里赌咒发誓的"我要撒谎就天打五雷轰”,又有什么两样?

说好的"身正不怕影子斜"呢?可见影子这东西,斜不斜,从来由不得你自己。

这就说到一桩顶顶虚伪的事了。黄谣、桃色、男女间那点隐秘勾当——这些东西,古往今来,从来都是最惹人爱听的。上到圣人下到贩夫,谁的耳朵不往那边支楞?编的人津津有味,信的人半信半疑,传的人添油加醋。可偏偏,没人敢把这份热衷摆到台面上来。人人爱听,人人爱传,却又人人都要装出一副正襟危坐、不屑一顾的模样。就说《金瓶梅》《肉蒲团》这样的奇书,私底下不知多少人偷偷翻看,可到了明面上,还得假模假样地封它一封、禁它一禁,才显得自己清白。

大家都爱,却都不敢认。不管你是叱咤沙场的武将,还是满腹经纶的文臣;不管你是碌碌无为的凡夫,还是被供上神坛的圣人!在这一点上,谁也逃不脱。这大约就是刻在骨子里、洗不掉也躲不开的,人性。

有些时候,我会闭上眼睛想象那个场景:当这副"飞死矣,天厌之”,堂堂正正地贴上我的灵堂,我这一生的爱与恨、情与仇,那些缠了我半辈子的谣言与真相、防备与虚伪,是不是就都能跟着我这副臭皮囊,一道烧成灰?

也许只有到了那个时候,人才能真正地卸下所有伪装,放下所有执念,得到一场彻彻底底的自由。那些是非、那些眼光、那些天命,终于可以和我的一捧骨灰一起,随风散去,自由地飞。

哦,对了,还有一件顶要紧的事,得留到这最后才说——

你也许一直在纳闷:茫茫典籍,我为什么偏偏挑中"飞死矣"这三个字,来做自己的挽联?

因为我的名字里,恰好有个"飞"字。街坊邻里,都叫我小飞。

头一回在《三国志》里读到"飞死矣"时,我心里咯噔一下,随即又觉得好笑:这话搁在我身上,竟出奇地合适。百年之后,我这个"飞",也终有"死矣"的那一天。于是才动了心思,搜肠刮肚,替它配上了那句"天厌之"。

如此一来,这副对子念的,从头到尾,就都是我自己——这个叫"飞"的人,死了。为什么死呢?因为上天厌弃了他。

横批就免了吧。人这一生,本就没什么横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