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上一张身份证,是二〇〇六年换二代证的时候办的,有效期二十年。掐指一算,到二〇二六年也快过期了。前些天我去换了一张新的。
领到手才发现,新证件的有效期不再是二十年,而是——永远。
为什么会是"永远"呢?
我琢磨着,大概是到了我这个年纪,社会对我的判断已经有了定论:认定我这一生,不会再有什么太大的改变了。既然翻不出什么新花样,索性就让它一直有效下去吧,反正你就是这副模样了,直到终老。
而那张旧证件,连同它承载的、那回不去的二十年,往后也会跟着我慢慢褪色、剥落,最终变成一缕尘烟。
老话说,一寸光阴一寸金。
那么这二十年的光阴,究竟是几寸金呢?折合成人民币,又值多少?
我认真算了算,算不出个所以然来。后来我想,也许光阴本身根本不值钱——真正值钱的,是你在这段光阴里究竟收获了些什么。是这份收获,替这段日子标出了它的价码。
可要是这么说,我倒有些心虚了。
我把两张证件并排摆在桌上。
旧证件上那张脸,青春洋溢,仿佛连皮肤底下都填满了胶原蛋白,绷得紧紧的,透着一股使不完的劲儿。再看新证件上这一张,却是松弛下来的眼角,还有那条不知不觉就往后退了的发际线。
往好听了说,这是岁月给我的雕琢,是它一刀一刀在我脸上刻下的印记。
奇怪的是,我心里明明不觉得自己变了什么。有时候照镜子,甚至还会恍惚地以为自己依旧年轻,依旧活力满满。可今天这两张身份证一前一后摆在眼前,那些我平日里刻意去忽略、去回避的光阴,忽然就再也遮掩不住,全都明晃晃地摊在了那里。
二十年,就这么转瞬而过。
算一算这二十年的收获,我实在不敢说它能值多少黄金、多少白银。
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个人。
当年孔夫子站在河边,望着那川流不息、日夜不停的江水,感叹了一句: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。”
他是在感叹时光一去不回吗?还是说,他其实是在感叹,唯有那些流逝掉的东西,才真正称得上永恒?
从前读到这一句,我并不懂,只当是圣人对着河水发发牢骚罢了。可如今我捧着这两张身份证,竟对这句话生出了些许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共鸣。
这一张过期的身份证,带走了我过期的青春。
可它带不走的,是岁月给我刻下的那些伤痕;它抹不去的,是时光在我身上一圈一圈留下的年轮。
青春可以过期,可以作废,可以换一张新的。那些疼过的、痛过的、长在骨头里的东西,却是任凭你怎么换证也换不掉的。它们跟着你,成了你之所以是你的凭据。
我把这张过期的身份证收了起来,留作这二十年的一点纪念。也一并收拾好了这份微微发酸的心情,悄悄埋进那间无人来访的心房里。
这二十年,我到底改变了些什么?
我一直在替自己找一个答案。
其实吧,变也好,不变也罢,这答案,自己心里一直是有数的。
只是有些时候——
不过是不甘心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