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中庸》,“诚者,天之道也;诚之者,人之道也"这两句,向来被看作全篇的枢纽。可"诚"到底是什么意思,为什么它既是"天之道”,又要人去"诚之",却不是一眼能看透的。上古的典籍大多可以往《周易》上靠,我想借太极与两仪这套话,来讲一讲这里的"诚"。

先从"诚者天之道"说起。对"道"也好,“太极"也好,是没有真伪之别的。它就是那个样子,浑然一体,不分彼此,而这个浑然的状态本身,就是"诚”。可它之所以"诚",并不是因为它选择了真实,而是在那个层面上,根本就没有"真假"这个维度。无所谓真,也就无从谈不诚;无从不诚,所以才是诚。天道的诚,是一种先于选择的、本来如此的诚。

这"诚"又是怎么裂开的呢?你一旦去关注"真假"这个指标,分化就开始了。所谓道生一,一生二,有了"诚",同时也就有了"不诚";有了"真",同时也就有了"伪"。这是从太极到两仪的过程,是认知一旦介入,就必然要发生的分裂。所以也不必去怪人心会作伪,能够分辨真假,恰恰是人区别于浑沌的地方。这既是人的能耐,也是人的代价,是文明的代价。你睁开了分别的眼睛,就再也回不到那个没有真假的浑然里去了。

既然回不去,人又该怎么办?儒家的意思,并不是要人退回浑沌,那既退不回去,也没有必要退。它给出的方案是"诚之"与"思诚":明知已经分化了,明知"不诚"的可能已经摆在那里了,仍旧用功夫去补救,去持守,一点一点往"诚"的那一边靠。这是后天的修为,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。天道的诚是现成的,人道的诚却要用一生去挣。

两句话到这里就对上了。“诚者天之道”,讲的是本体层面的实然,天本来就那样,它并不努力,它只是诚;“诚之者人之道”,讲的是功夫层面的应然,人回不到本来,只能用一辈子的用功,去向那个"诚"靠拢。说到底,不过是天道无心而诚,人道有心而诚之,天不需要努力,而人需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