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有意思,因为它预设了一个前提:立场和对错是可以分开的。但实际上,大多数时候,你的立场就决定了什么是对的。

在某些领域,对错是清晰的。1+1=2,地球绕太阳转,杀人违法。这些没什么可争的。但一旦涉及价值判断、利益冲突、复杂情境,“对错"就开始模糊了。

假设你是一个公司的管理者,面临裁员决策。从公司角度看,裁员能降低成本,让公司活下去,这是对的。从被裁员工的角度看,他们失去了生计,这是错的。从留下的员工角度看,公司活了,但工作量增加了,说对也对,说错也错。从社会角度看,也许是必要的资源优化,也许是资本剥削。那裁员到底对不对?没有绝对答案。你站在哪个立场,就会得出不同的结论。

这不是个别现象。站在效率的立场,最大化产出就是对的。站在公平的立场,平等分配就是对的。站在自由的立场,减少干预就是对的。效率、公平、自由,哪个更对?没有答案。或者说,答案取决于你认为哪个更重要。

再看疫情期间的严格封控。如果你的立场是"生命至上”,封控就是对的,哪怕经济损失巨大。如果你的立场是"经济优先",封控就是错的。如果你的立场是"个人自由",强制封控本身就不可接受。三个立场,每个都有自己的道理,每个都能找到支持它的事实和逻辑。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"哪个对",而是"你选择站在哪里"。

那立场又是怎么来的?你的经历在塑造你。经历过贫困的人更可能重视经济发展,经历过不公的人更可能追求公平正义,经历过压迫的人更可能捍卫个人自由。你的身份也在起作用,企业家更理解效率,工人更关注权益,学者更看重思想自由。还有你的性情,有些人天生更重视秩序,有些人天生更追求变革。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你的立场,而你的立场,决定了你认为什么是对的。

但这不意味着对错是随意的。立场本身不是凭空产生的,它是你的经历、思考、价值观和对世界的理解综合作用的结果。而且在同一个立场内部,对错是有逻辑的。如果你认同"生命至上",你就应该支持严格防疫。如果你认同"效率优先",你就应该反对过度监管。前提和结论之间有内在一致性。问题在于前提从哪来,这就是立场的作用。立场提供前提,前提决定结论。所以争论往往不在于逻辑,而在于前提。

那到底哪个更重要?不同情境下答案不同。在需要协作的时候,找到共同的对错标准可能更重要,因为只有有了共同标准才能协调行动。在涉及个人选择的时候,你的立场更重要,因为你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。在涉及权力斗争的时候,说实话,谁的拳头大可能更重要,因为现实往往是赢者定义什么是对的。但无论如何,最终还是回到你自己。你要做出选择:是坚持立场还是妥协?是追求共识还是接受分歧?是为了目标放弃原则,还是为了原则承受代价?

从功利主义的角度看,如果你关心结果,“对错"可能更重要,因为正确的判断能带来更好的结果。但什么是"更好的结果”?对你更好还是对所有人更好?短期更好还是长期更好?这又回到了立场。从义务论的角度看,如果你关心原则,“立场"可能更重要,因为原则本身就是立场的体现。但原则从哪里来?还是回到了立场。从存在主义的角度看,重要的是你真实地做出选择,不是盲目跟随"对错”,也不是固守某个"立场",而是在每个具体情境中真实地面对自己。

或许有人会问:这样的思考方式会不会太主观?会不会忽视了客观真理?

其实不是的。这涉及认知的几个层次,而这几个层次构成了一个螺旋。

最开始,我们用"以我观物"的方式看世界。婴儿就是这样,世界就是"我"感知到的样子。饿了就哭,舒服了就笑。没有"客观"的概念,我的感受就是全部的真理。

然后我们学会了"以物观我"。我们意识到社会有规范,开始用外部标准审视自己。“我是不是做得对?““别人会怎么看我?“这是社会化的必经阶段,我们不再是唯一的标准了。

接着我们追求"以物观物”。这是科学的方法,试图摆脱一切主观性,认识客观世界。很多人以为这是最高境界,科学的巨大成功也让我们相信它可以解决一切问题。

但"以物观物"会遇到一个根本困境:它无法提供意义。科学可以告诉你宇宙如何起源、生命如何进化、社会如何运行,但科学无法告诉你这一切有什么意义、你应该追求什么、你为什么要在乎。物理学家庞加莱证明了,在一个孤立系统中,只要时间足够长,系统会回到任意接近初始状态的状态。换句话说,宇宙最终会重复。如果一切都是物理规律的必然结果,如果你的所有选择都早已被初始条件决定,那意义在哪里?你所有的努力、痛苦、欢乐、爱恨,不过是原子按照物理定律的排列组合,最终回到原点,再来一遍。“以物观物"越彻底,意义就越稀薄。

所以最终要回到"以我观我”。但这已经不是最初那个未经反思的"我"了。这个"我"经历过社会的塑造,经历过对客观世界的认识,经历过意义缺失的体验,但最终确认:意义由"我"赋予,价值由"我"确立,选择由"我"做出。不是因为"我"比客观世界更真实,而是因为没有"我”,这些问题根本无法回答。即使宇宙会重复,即使一切都是物理规律,但"我"在此刻的体验是真实的,“我"的选择在当下是有意义的,“我"为某事而痛苦或欢乐,这本身就构成了意义。

这不是循环往复回到原点,而是螺旋上升。就像地球绕太阳公转,从地球本身的视角看,似乎每年都回到同一个位置,春夏秋冬周而复始。但实际上太阳系在银河系中运动,当地球"回到原点"时,太阳系已经前进了数百万公里。地球永远不会真正回到起点,每一次"回归"都在新的位置。认知也是如此。第一次"以我观物"是婴儿式的主观,未经反思的自我中心。经历了"以物观我"和"以物观物"之后再回到"以我观我”,这个"我"已经包含了对客观世界的理解,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局限,已经经历了意义的危机。

而且这个"我"也不是静态的。想象一个原子,它有相对稳定的原子核,但会获得或失去电子,形成不同的离子状态。“我"也是如此,有相对稳定的内核——你的基本性格、核心价值观、经历和记忆——但也会受到环境影响,在不同时刻呈现不同的状态,有时更理性,有时更感性,有时更开放,有时更保守。当我说"我认为什么重要”,这个"我"是此时此刻的我,受到当下因素影响的我,但又保持着基本连续性的我。

有人可能会说,这不就是一切以我为中心吗?不是的。因为这个"我"经历过"以物观我”,知道社会规范,理解他人视角;经历过"以物观物”,认识客观规律,理解因果关系。所以这不是任性的、未经反思的"我”,而是一个自律的、有责任感的"我"。它在赋予意义时会考虑对他人的影响,会考虑是否符合自己的价值观,会考虑是否能承担后果。“以我观我"不是"我想怎样就怎样”,而是"我在充分理解世界和自己之后,做出的负责任的选择"。

而且"以我观我"也不是终点。我确立的意义可能导致无法预见的后果,我的选择可能伤害到他人,我的价值观可能在新的情境中失效。这时会开启新一轮的观察、反思、认识,然后回到新一轮的"以我观我"。每一轮循环,“我"的内核更丰富了,对世界的理解更深了,能做出的选择更成熟了。

现在可以更完整地理解最初那个问题了。如果你停留在"以物观物"的层次,你会说对错是客观的,应该遵循客观标准,立场只是主观偏见。但如果你到达"以我观我"的层次,你会说对错的标准我知道,但选择权在我。不是因为我要对抗客观标准,而是因为意义和价值只能由"我"来确立。这不是自私,不是相对主义,而是主体性的确认。

说了这么多,其实最核心的就是一句话。“立场和对错谁更重要"这个问题,最终还是回到了你自己。你认为什么更重要,你能承担什么后果,你愿意为谁付出代价,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。

别人可以告诉你"应该"怎么做,社会可以给你"对错"的标准,科学可以告诉你"后果"是什么。但最终,做出选择的是你,承担后果的是你,赋予意义的也是你。

你自己,才是最重要的。不是因为你比别人更重要,而是因为你的人生,只有你能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