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合诗

大家都知道藏头诗,就是把一句话拆开,嵌进每一句诗的开头。其实在古典诗歌里,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体裁叫“离合诗”,也称拆字诗、字谜诗,方法是通过对汉字笔画与偏旁的拆分(离)与重组(合),得出新的字,进而连成谜底。现存最早的离合诗出自孔融之手。对,就是你想的那个“孔融让梨”的孔融。他写过一首四言古诗,谜底是“鲁国孔融文举”六个字,网上很容易查到,我在这里就不占篇幅了。

二十多岁的时候,我自负才气,总觉得藏头诗太过浅白,配不上自己的才华;再加上那时研习术数,接触了“测字”,便对离合诗这种体裁产生了兴趣,试着写过两首。

大约是2000年前后吧,正值年轻,我在网上和一位女网友聊得颇为热络。说网恋倒谈不上,只是有些若有若无的暧昧。大概是年轻时听多了才子佳人的故事,为了向她表达心意,也为了卖弄一下自己的才智,我特地为她写了两首离合诗。第一首是这样的:

《三生幸相逢》 三生幸相逢,一见吾心醉。 为爱已成痴,点点繁星碎。 絮伴柳枝舞,丝丝随风移。 用心不足惜,半生盼相依。 恙因相思起,心药方可医。 昊穹独此人,一日难不思。 告与佳人晓,吉凶未可知。 木摇风雨里,才子犹叹息。

这首古风单看字面,也算是一首马马虎虎的情诗;但内里其实藏着机关,谜底是“韦娟美人”四个字,而“韦娟”正是那位姑娘的名字。

离合诗这东西,写的时候极费心力,字句难免要东拼西凑;可一旦揭晓谜底,拆解起来却很简单。这首诗是每四句藏一个字:

  • 韦:“三”减“一”得“二”,“为”减“点点(丶丶)”得“力”,“二”与“力”相合为“韦”(说实话,这个拆法虽巧,但字形上还是略显勉强);
  • 娟:“絮”减“丝”得“如”,“用”字取其“半”得“月”,“如”与“月”合为“娟”;
  • 美:“恙”减“心”得“羊”,“昊”减“一日”得“大”,“羊”与“大”合为“美”;
  • 人:“告”减“吉”得“丿”,“木”减“才”得“丶”,一撇一捺合为“人”。

合起来便是“韦娟美人”。“美人”这词固然常见甚至有些俗气,但借由拆字藏进诗里,倒也算别出心裁。诗发过去之后,她颇为叹服,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。

平心而论,这首诗是先预设了谜底再去硬凑词句,加上直白地表达爱慕,终究显得有些生硬。但不久我又写了第二首,成色就要好得多了。这是一首咏嫦娥的五言诗:

《嫦娥》 一轮玉盘挂,吾心长戚戚。 人去几千载,年年忆后羿。 七月鹊桥会,撇己独嘘唏。 何处舞清影,仃儜广寒栖。

单看诗面,写的是望月怀古:嫦娥奔月之后,天上人间一别两宽。牛郎织女纵隔银河,尚有七夕一聚;而后羿早已化作尘土,嫦娥只能在鹊桥相会之时独自唏嘘,在清冷孤寂的广寒宫里起舞。作为一首独立的咏怀诗,它是完全立得住的;但它同样是一首离合诗,谜底依然是她的名字“韋娟”(此处“韋”作繁体):

  • 韋:“吾”减“一”得“韋”字上半部分,“年”减“人”得下半部分,上下相合为“韋”;
  • 娟:“七”加“撇(丿)”成“女”,“何”减“仃”得“口”,再添上诗中的“月”字,合为“娟”。

从格调与技法上看,这一首比前一首高明不少,做到了谜面与诗意的浑然一体。至于这段故事的结局,也就不必追问了,这本就只是隔着屏幕的暧昧,况且细读这首诗清冷如霜的字句,字字拆骨剔肉,内里又何尝有一丝底气?网上的缘分终究做不得数,后来两人便渐渐失联了。好在我有留存旧稿的习惯,前阵子翻捡故纸堆,才让这两首旧作重见天日。如今再读,虽早已物是人非,倒还是忍不住佩服自己当年的巧思。

在随后的二十多年里,我爱过、恨过,经历了结婚生子,也写下了不少的文字,却再也没有写过离合诗。直到前两年,眼看人近五十,我才重拾离合的手法,写下了第三首诗《青鸾》:

《青鸾》 鹭鸟高飞去,衔取白玉归。 鳐鱼入东海,寻得完璧回。 青鸾出平越,武昌暂采薇。 素存凌云志,当有游龙随。

这是一首赠别诗,送给我一位关系很亲近的侄女。这一回与风月无关,纯粹是一位长辈在她离家远赴大学时的鼓励。它不算严格的传统离合诗,只是借用了离合的手法,在前两联藏进了她的名字:“鹭”去“鸟”加“玉”为“璐”,“鳐”去“鱼”加“玉”(璧亦是玉)为“瑶”,合起来正是“璐瑶”。我自己颇为得意的是,这两联拆字重组的过程,恰好也暗合了对她的期许:如飞鸟入云、游鱼入海般远行求索,褪去青涩,最终衔玉寻璧、学成荣归,方才成就“璐瑶”这双美玉之名。颈联中的“平越”与“武昌”,则分别是她的故乡与求学之地。不仅如此,诗题“青鸾”二字还暗合了她的生辰“乙酉”年,因为天干甲乙属东方木,其色为青;地支酉对应生肖鸡,可引申为禽鸟,故而化作“青鸾”。

这姑娘是我看着长大的,聪明伶俐,心怀大志,我一直很欣赏她。全诗最后一联没有任何文字机关,纯粹是我对她的祝愿:愿她前路顺遂,胸中凌云之志得以舒展,漫漫人生旅途中总有英杰相伴,不至孤单。我也私心盼望着,在多年后的某个夜晚,倘若她遇到人生的风雨与困顿、辗转难眠之时,能够想起这首诗,想起曾经有人,把她比作振翅高飞的青鸾。

世事聚散离合,文字亦在离合。这便是我半生以来写过的全部离合诗,一共只有三首。妻子没有,儿子也没有。倒不是因为对家人不用心,毕竟连我自己也没有。大概离合诗实在太耗心神,能否写成全凭可遇不可求的机缘。就拿我自己的名字来说,那个“飞”字实在棘手:我想过拆出一个“乙”字,或是用“九”字减一撇,可右边的两点却怎么也不好凑,想来想去总是麻烦。

不过不要紧,慢慢琢磨吧,总归是能写出来的,且留待来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