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感来源:
在拙文《从周易看夫妻相处之道》一文末尾提了一句“睽和革可以解读百合并蒂、蕾丝之美”,下来一想不如按照思路把它写出来,于是有了此文。“少女”和“新妇”的由来可以参看该文。
总论 ䷥睽:小事吉。 彖:睽,火动而上,泽动而下;二女同居,其志不同行;说而丽乎明,柔进而上行,得中而应乎刚;是以小事吉。天地睽,而其事同也;男女睽,而其志通也;万物睽,而其事类也;睽之时用大矣哉! 象:上火下泽,睽;君子以同而异。
离为中女,新嫁入夫家;兑为少女,暗慕其人。火性炎上,泽性润下,两条命本该各奔各路。睽,乖也。但卦辞只说"小事吉"——世人眼中,两个女子之间的事能有多大?正因为小,才有缝隙可以生长。
少女心动之初,睽变未济。 初九:悔亡,丧马勿逐,自复;见恶人无咎。 象:见恶人,以辟咎也。
下卦为兑,故讲述的是主动追求的少女的故事,少女发现自己在意那个新嫁的姐姐。丧马,心神失守,像坐骑脱缰,自己都控不住自己的目光。勿逐:别追问这是什么,别急着给它命名。自复:感情有自己的方向,它会告诉你答案。见恶人无咎:闲言碎语的邻里,由她们去。少女的心事还没落到明面上,谁能定她的罪?
未济者,事未成也。她连自己的感情是什么都说不清楚,一切尚在混沌。火在水上,热气蒸腾却无法交融,正如她看着那个新嫁的姐姐,心头发烫,却隔着一整片深水。未济的卦象是万物错位:该在上面的在下面,该归拢的还散着。这正是初九的状态,丧马勿逐,连方向都没有,何谈抵达?
但未济不是绝望。未济是六十四卦最后一卦,既济之后天地重新打散,一切从头再来。少女站在故事的起点,什么都没济,所以什么都有可能。
巷中相遇,睽变噬嗑。 九二:遇主于巷,无咎。 象:遇主于巷,未失道也。
巷,窄路,私密处。少女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场合遇见了她,也许是后院打水,也许是庙会散场的小路。“主"字份量极重,不是寻常遇见,是心里认了主:她就是我的人。但这相遇只能在巷中发生,不在大庭广众之下。无咎:相遇在私密的地点,怀着私密的心思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,自然无咎。
噬嗑者,咬合也。口中有物,必须咬穿才能合拢。两个人在窄巷里碰上了,四目相对,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中间,身份、礼教、各自的恐惧,一切正如噬嗑卦象里颌中那根硬物。但噬嗑的意思恰恰是:咬得穿。
噬嗑在传统解释里是刑狱之卦,是雷电交加、明察秋毫。少女在暗巷中遇见她的"主”,这件事本身带着犯禁的意味。噬嗑说:你要为这口咬下去的东西付出代价,但你也会因此获得真正的咬合,彼此之间的两片唇,两颗心,终于闭合。
少女遇到现实的阻力和拉扯,睽变大有 六三:见舆曳,其牛掣,其人天且劓,无初有终。 象:见舆曳,位不当也。无初有终,遇刚也。
少女最惨烈的一爻。舆曳,她想靠近中女,整个世界都在拖她后腿。牛掣,连最温驯的力畜都在拽停她。天且劓:额上刺字,削去鼻梁,刑徒的模样,这不是受到刑罚,而是现实对这种爱情的妖魔化描述。流言把她的人形撕碎了。
然而此爻一动,睽变大有。大有:火在天上,光明普照,万物丰盈。这是六十四卦里最盛大的格局之一。偏偏从最惨的一爻里变出来。
六三的爻辞自己已经剧透了—— 无初有终 。初是烂的,像被反复碾碎的人,但终局是大有。阴爻变阳,下卦兑变乾,少女的柔弱在至暗处淬成了纯阳的刚健。她被打碎过,所以她什么都不怕了。大有不是白来的,是从泥里长出来的。
这一变是全卦的命眼:没有六三的苦,就没有大有的光。
新妇的烦恼,睽变损 九四:睽孤,遇元夫,交孚,厉无咎。 象:交孚无咎,志行也。
进入上卦,镜头切到中女。睽孤说明她在婚姻里是孤独的。元夫不是别人,就是枕边那个男人。嫁了,圆房了,可婚姻没有消解她的孤独,反而让乖离更清晰:这个人不是她要的。交孚就是她跟丈夫之间不是没有真诚,她认真试过了。厉:说明她很痛苦,因为真诚也填不上那个缺口。无咎是说试过的人没有错,坦诚也是解决问题的开始。
她还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但已经知道自己不要什么。
在空洞的婚姻里,她认清了自己。此爻一动,睽变 损 。损,减也。山下有泽,泽深则山愈高,泽为山损。中女要往前走,必须失去一些东西,比如丈夫、婚姻、安稳的身份、世人眼中"正常女人"的壳。损卦说的不是被人夺去,是自己主动放下。
但损卦的彖传有一句话极其关键:“损下益上,其道上行。“你以为她在失去,其实她在上升。丢掉的是不属于她的东西,留下的才是她自己。损而有孚,元吉无咎。真诚地减去虚假的部分,剩下的就是元吉。
九四的"交孚厉无咎"在损卦里得到了回响:她和元夫之间是真诚的,分开也是真诚的,所以这个损不是溃败,是修剪。
新妇的觉醒,睽变归履 六五:悔亡,厥宗噬肤,往何咎。 象:厥宗噬肤,往有庆也。
悔亡。什么悔?对婚姻的悔,对自己"不正常"的悔,对动心于少女的悔都统统消失了。厥宗噬肤:勇敢的回到宗族面前,撕开那层皮,发现没有想象中疼。也许家人沉默了,也许有一两个人暗中点了头。往何咎是说既然到了这一步,往前走吧,谁还能拦你?
六五是上卦中爻,中女的核心位置。她在这里拿回了自己。这一爻动了,睽变 履 。
履者,踩也。天泽履,兑在乾下,最柔的踩在最刚的上面。传统说法是"履虎尾”——踩老虎尾巴。六五的中女此刻正在做的事就是踩虎尾:她要回到宗族面前,噬肤,把这件事撕开来给人看。
但履卦的结果是什么?“履虎尾,不咥人,亨。“老虎没有咬她。她以为宗族会吃了她,结果虎口大张又合上了,她完整地走了过去。
兑为悦,乾为天。一个笑着的女人走在天底下。这就是履。她不是偷偷摸摸的、不是低眉顺眼的,是踩在最硬的地面上、带着笑往前走的。“往何咎"三个字是她走出来的步态。
结局:睽而后合,睽变归妹 上九:睽孤,见豕负涂,载鬼一车,先张之弧,后说之弧,匪寇婚媾,往遇雨则吉。 象:遇雨之吉,群疑亡也。
全卦高潮。中女又一次睽孤,做了决定之后反而比从前更孤独,因为她要独自面对所有后果。
见豕负涂,一头猪背上糊满烂泥;载鬼一车,满车鬼影幢幢。这是她脑中最恐怖的画面:外界会怎么看她?她是不是会变成那头泥猪?
先张之弧:她拉满了弓,对少女的靠近满是防御:你别过来,你会毁了我的。
后说之弧:然后她放下了弓。说,脱也。弓弦松了,她不再抵抗。
匪寇婚媾 :这不是贼寇来犯,这是婚媾。来的人不是要害她的,是要跟她过一辈子的。
往遇雨则吉 :走出去,遇雨。火得雨而不烈,泽得雨而更盈。两个人的泪和笑交织在一起,淋透了所有的豕、鬼、弧、涂。睽到极处,反为大合。
全卦终爻。中女放下弓弦,认出来的不是寇,是婚媾。此爻一动,睽变归妹。
这个卦名落下来的时候,整个故事合拢了。
归妹,少女出嫁。妹者,少女也,兑也。归者,女子回家也。雷泽归妹,震在兑上,长男娶少女是传统的解释。但在我们的叙事里,归妹二字脱胎换骨:妹归了。那个少女,终于有了归处。
睽卦走了六爻,从乖离走到相遇,从恐惧走到放弓,最后一步变出归妹。整部睽卦就是归妹的前传:所有的孤独、暗恋、巷中私遇、现实阻力、空洞婚姻、挣扎觉醒、见鬼张弓,全是为了最后这两个字:归妹。
她回家了。她回到她身边了。
古人说归妹:少女出嫁,不正之合,非礼之婚。也有说是媵妾制度,姐姐出嫁、妹妹随行。但睽卦上九变出归妹,两个女子走完六爻的乖离最后合在一起。这一爻位上,我的解释不是更适合吗?
总结 《彖传》说"天地睽而其事同,男女睽而其志通”,又说"睽之时用大矣哉”。这个"大"字意味深长,卦辞明明说的是"小事吉”,彖传却说时用之大。小事可以通向大用,前提是你敢走到上九那场雨里去。
下卦三爻是少女的暗恋、私遇、拉扯;上卦三爻是中女的空婚、觉醒、破防。两个人各走三步,最后在雨中合流。整部睽卦,是一个女人追,一个女人逃,追到极处逃无可逃,发现逃的那个人其实比追的那个更想停下来。
六爻动变,画出一条完整的弧线:
未济→噬嗑→大有→损→履→归妹。
从混沌未明,到咬穿障碍,到置之死地后的丰盛,到主动舍弃旧壳,到踩着虎尾笑着走路,最后少女终于归家。
睽的反面不是合。睽的反面是归。走完所有的乖离,你不是变得"不乖离"了,你是找到了一个人,从此有地方可回。
象曰:“君子以同而异。”同为女子,异于常道;同居一处,各异其志而终归相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