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网上刷到一个帖子。发帖的是一位女士，她说自己的老公对她很好，工资全部上交，平日里的仪式感也做得很足。可她心里偏偏有个挥之不去的感觉，他并不爱她。
帖子底下争论得很热闹。有一个观点让我印象很深。那人分析说，你老公是个很好的人，他虽然不爱你，但他爱"他的妻子"；因为你恰好是他的妻子，所以他才对你好。爱"妻子"，却未必爱"你"。这个说法像一根刺，扎进了我心里。
对于这个帖子，我也有自己的一些想法。或许她的老公是爱她的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他以为的"爱"，只是这份爱并不是这位女士想要的那种，于是双方的认知就错了位。真要说解决的办法，其实也简单，两个人坦坦白白地讲清楚，我想要的爱是什么样子，我的爱又会以怎样的方式表现出来，好好沟通一场，大约也就释然了。
可话虽如此，真正让我放不下的是另一个问题：一个人爱的，究竟是妻子这个身份，还是妻子这个人？
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了好久。细想之下，这两者之间，果然藏着一些微妙的分别。如果我爱的是人，那么无论她是什么身份，我都会爱她，哪怕她不是我的妻子，哪怕她是一个我不能、也不应该爱的人，我依然会爱她。如果我爱的是身份，那么无论是谁占据了这个身份，我都"应该"去爱，不管我觉得这个人值不值得，我都会这么做。比方说，大多数人都爱自己的子女，这就是很明白的、爱的是身份：不管他是谁，只要他是我的孩子，我就爱他，无论他成不成器。爱父母也是类似的道理，只不过一般来说，人对父母的爱，总要比对子女的爱淡上那么一点。
可情人就不一样了。对情人，我们心里很清楚，爱的是这个人，而不是什么身份。正因为他身上有我所欣赏的东西，才也好，貌也好，甚至是钱也好，总归是他这个人身上具备的某种特质先打动了我，我才爱上他，他也才因此有了"情人"这个身份。你看，这顺序恰好是反的：子女是先有身份、再谈爱，不管他是谁，只要是我的孩子我就爱；情人是先有了这个人、才有了身份，是他这个人，让"情人"这两个字落到了他头上。
那么，为什么偏偏到了夫妻之间，会冒出这样的疑问呢？我想，大概是因为配偶这个位置，恰好夹在子女和情人中间。子女是没法选择的，是天注定的；情人虽是自己选的，可我们和情人发生这段关系的时候，心里其实清楚它多半是不长久的，既然本就没指望天长地久，也就无所谓换不换。配偶却不一样，他是我们自己挑的，我们又打心底盼着这段关系能长久。偏偏就是这份"盼着长久"，和"其实随时能换"撞在了一起：孩子你换不了，情人你本也没想留，唯独配偶，你想守一辈子，却又分明知道这不是非他不可。正是这层拧巴，才让人对夫妻之间的爱生出疑问，甚至偶尔会想，要是换一个，会不会更好。这样看来，越是又想长久、又能更换的关系，爱里要掂量的东西就越多；越是无法改变的关系，爱反而越坚定。这或许也能解释前面那个现象，为什么人对父母的爱往往比对子女的爱要淡一些，因为对父母毕竟还存在一种"认贼作父"的理论可能（当然这是玩笑话，更大的可能还是基因使然，人总要更爱下一代，基因才好一代代延续下去）。
可我再往深处想，又觉得不对了。就那个帖子本身而言，问题的根子恐怕根本不在于她老公爱不爱她，而在于她爱不爱她老公。有过感情经历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：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，他所做的一切在你眼里都是爱你的，哪怕他本意并非如此，你也会自动替他脑补出满满的深情；反过来，当你讨厌一个人，无论他怎么待你，你都只觉得心烦。说到底，别人爱不爱你，其实是你对他的感情在你心里投下的影子。你爱他，便觉得他做什么都是在爱你；你不爱他，他做什么都惹你生厌，纵然他把一颗真心整个捧到你面前，你怕是还会嫌那心上带着一股血腥气。想到这儿，我倒替她的老公生出几分悲哀来，也许他是真心爱着她的，只可惜把这份爱错付给了一个并不爱自己的人，兜兜转转，最后换来的依旧是"不爱"二字。
说到底，爱与不爱，从来不是一道能单方面算清的题。绕了这么一大圈才发现，爱的是人还是身份，本就分不出一个干净的答案，更多时候是两样搅在一块儿：你爱他，他的身份便也顺眼了；他占着那个身份，你也就慢慢爱上了他这个人。
这样看来，爱一个人还是爱一个身份，真的复杂得很，没法简单地断言该怎么选。我只盼着，我们所爱的那个人，恰好也占着一个值得我去爱的身份；而那个占着某种身份的人，也恰好当得起我们这份爱。但愿我们每个人，都有这样的幸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