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成长的年代,往往就是他心中的黄金时代。
其实哪有什么绝对完美的时代?不过是因为那时候你恰好年轻,眼睛里闪着光,看什么都新鲜;不过是因为那时候的一切美好,都还没来得及被岁月侵蚀,便在将来的缅怀里被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我的黄金时代,在八九十年代。
那是一个春风刚刚吹过街巷的年代。新鲜的事物浩浩荡荡地跨过山海涌进来,古老的传统也在日复一日里悄悄褪去旧貌。街头的潮流变得飞快,让人目不暇接,甚至有些荒诞与混乱。老一辈的人看不惯,摇着头骂我们盲目崇拜、是非不分。可年轻的我们哪管得了这些?我们只觉得世界的大门突然敞开,门外的风,吹得人心尖发痒。
那时候,光阴是带着机械摩擦声的。
听歌多数靠磁带。那盒带子里,一头是《血染的风采》的悲壮,另一头是《何日君再来》的软语温存;收音机里传出的电波,一遍遍唱着《让世界充满爱》。那是我们最初听到的世界的声音。
看电影多数在昏暗潮湿的录像厅。几块钱一张票,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与汗水混合的气味。屏幕上映着《监狱风云》的江湖义气,上演着《英雄本色》里小马哥的枪林弹雨。港台的流行文化顺着磁带与胶片,第一次在我们心里打下了深深的印记。
而来自欧美的一切,更是直接颠覆了我们的想象。施瓦辛格演的终结者从未来穿越而来,要改变未来;迈克尔·杰克逊的太空步和僵尸舞,让电视机前的我们瞠目结舌;绿茵场上的马拉多纳、篮球场上的乔丹,成了无数少年墙头上高高挂起、不可替代的神明。
我至今还记得那种奇妙的交融。那个女孩迷恋着电视里风情万种的麦当娜,而我疯狂追逐着球场上叱咤风云的马拉多纳。夜幕降临,街角闪烁着黄色荧光的霓虹灯牌下,我们分享着同一张麦当劳的餐桌。
那时候的我们以为,这就是整个世界,这就是永恒。
可人慢慢长大,有些事情就看得越来越清楚了。
其实我也知道,那个时代并没有记忆中那么美好。物质依然匮乏,资讯依然闭塞,许多人也在时代的阵痛与变迁里迷茫、挣扎,甚至被彻底碾碎。我之所以觉得那个时代无与伦比,不过是因为我自己侥幸没有在那个时候被生活击倒。如今所有的感伤与缅怀,说穿了,不过是心理学上所谓的"幸存者偏差"在作祟罢了——我们把幸存下来的幸运,误认成了那个时代的伟大。
可即便看清了这层残酷的真相,那又怎样呢?我依然深深地怀念那个时代。
我怀念的,也许不再是那个时代本身,而是那个时代里,曾经与我并肩走过的女孩;是那个虽然懵懂、贫瘠,却满腔热血的自己。那是怎样的自己啊——站在时代的大风里,虽然一无所有,却无比坚定地相信着未来,正疯狂而执着地,畅想着一个光明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