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阵子表妹到重庆学习，回来跟我感慨，说那位授课的专家让她想起了我，都属于思维力特别强、三两下就能看透一件事核心逻辑的那种人。于是她冷不丁问了我一个问题：“客观地说，你觉得一个人的思维力，是能培养出来的东西吗？”这个问题我琢磨了一路，干脆写下来。
先别把思维力想得太玄。从解决问题的角度看，所谓思维力，不过是把你手里现有的工具组合起来、应付眼前这个问题的过程。说得再透一点，我们遇到的几乎所有问题，都是可以抽象化的，一旦抽象化，就会浮现出若干种范式，而不同的范式，各有各的解法。所以训练思维力，本质上是在练一件事，就是从你现有的工具里，尽可能拼出一条能用的工具链。哪个环节缺了、断了，那就是你接下来该去学习、该去补上的地方。
这事特别像堆积木。想拼出一件满意的作品，无非两样本事，一是你得知道不同的积木组合起来会变成什么样子，二是你自己手头的积木种类要尽可能多。种类多，你能拼的花样就多；知道怎么组合，你才不至于守着一堆好积木却拼不出东西来。思维力强的人，往往是这两样都占了。
那么，知道积木怎么组合这个本事，本质上又是什么能力呢？表妹也这么追问。我的答案是，它是看透一件事的能力，而看透一件事，是有章法的。任何一个东西，都遵循现象、规律、本质这三层。拿最简单的运动来说，物体的位移是现象，速度和加速度是规律，而本质是对时间求导。你顺着这条线往下走，就能从看见它动了，一直走到我知道它为什么这么动。这其实就是所谓的第一性原理，一直往下深究，直到你深究不动为止，或者说，直到你挖到的那层本质规律可以推广到无穷为止。
学习的过程，我觉得特别像拆俄罗斯套娃，只要还能打开，就一直拆下去。哪天拆不动了，无非两种情况，要么里面真的没有了，要么这就是你能力的极限。说起来，这跟物理学里对基本粒子一层层拆分，也是一个道理。有意思的是，拆不动的那一刻，会冒出一个新问题，这到底是我能力的极限，还是现实本身的极限？这就又绕回那句老话，三人行必有我师。这时候就得多方求证、反复验证，看看是自己挖不动了，还是这件事确实到此为止了。
举个我自己的例子。周易里的占卜，很多都是以时间作为最基本的输入来推演的。推演的原理是怎么回事，不少人研究过，我当然也研究，而且基本自认为研究清楚了。但我的目光随即盯上了另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要素，这个当作输入的时间，本身可靠吗？于是我又掉头去拆解时间，真太阳时还是标准时间，子初换日还是子正换日，月令算天时还是地利，南半球的季节反过来了又该怎么办。这一层层拆下去，最后我对占卜的依据，有了自己的一套解释。你看，别人停在占卜怎么算，我往下又拆了好几层。这不是我比谁聪明，而是习惯性地多问了一句，且慢，这一层下面还有没有。
表妹问得更狠了，“那让你能不断深挖下去的能力，究竟是怎么获得的？你往下想的那个起点，是不是就在于你积木够多、够杂？”这一点我得坦率承认，很多东西是天生的，不是谁想挖多深就能挖多深。但天生只是起点，不是终点。学习的意义恰恰在这里，在你先天的底子之上，把能学到的、已经拥有的这一整套工具重新组合起来，去解决眼前的任务。能深挖到某个极端程度的人确实不多，可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现有的基础上，再往下挖一层，把深挖练成一种思维的习惯。而习惯这东西，是真能习惯成自然的。
比如刷短剧，很多人觉得那纯粹是打发时间、没营养的玩意儿，可我在海南闲着刷了一堆短剧，照样刷出了心得。先说后悔流，它让我想明白，单方面对一个人好是没用的，那只会让对方习以为常，真正让人离不开你的，是让对方清楚失去你会损失什么，这背后其实是心理学里的损失厌恶。再看重生流和系统文，我从里头琢磨透了信息差原来分三层，知道得早是人脉，看得懂是认知，做得到是行动，三样齐了才叫真正的信息差。就连最不起眼的，古装剧里的神医为什么清一色用针灸，我也能琢磨出个逼格可控的道理来。重点不在于我看了多深奥的东西，而在于沙里能淘金，短剧又凭什么不能淘出道理？思考一旦成了习惯，它会渗进你所有的脑力活动里，这大概就是庄子说的道在屎溺吧。所以回到那个问题，深挖的能力有天生的成分，但深挖的习惯，是人人都能养成的。
聊到这里，还得补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点，而且越想越觉得它不比深挖次要。很多人以为思维力就是想得越深越好，其实不然。深挖是一种纵向的本事，可真正决定一件事成败的，常常是横向上的那几个判断，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挖、眼前几条路先走哪一条、挖到什么份上该停下来掉头。只会闷头往下钻的人，挖得再深，也可能只是在一口注定没水的井里越挖越卖力。
而这恰好又绕回了前面说的积木。你手里的积木种类越多，能看见的路就越多。一个只有一种积木的人，面对问题时其实没有什么选择可言，他能做的只有把手里那块往深里凿；积木够多够杂的人，才谈得上在好几条路之间权衡，才会在一条路走不通的时候，退回来换另一条。所以种类多的意义，不只是能拼出更多花样，更在于它给了你换一条路的底气。深挖靠的是把一块积木吃透，判断和取舍靠的是你见过足够多的积木、知道它们各自通向哪里。这两样合起来，才算是完整的思维力。
就像前面说的拆套娃，你要分得清，到底是我拆不动了，还是它本来就到头了，又或者，这个娃根本不值得我花力气去拆，手边另一个也许更该先打开。一个把力气全花在注定拆不开、或者压根不重要的娃上的人，不叫思维力强，叫钻牛角尖。真正的高手，既知道怎么往下挖，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、该换手。前者考验你挖的深度，后者考验你积木的广度，缺了哪一样都算不得通透。
最后，说点扫兴但诚实的话。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真理，如果说真有一条绝对真理，那也只能是“没有绝对真理”这句话本身。一切都会改变，唯独“一切都会改变”这句话不变。从这些话里其实能品出一个意思，世界一定是矛盾的。你把任何一件事追根究底地挖下去，最后总会撞上矛盾，区别只在于有的人撞得早一点，有的人撞得晚一点。为什么会这样？因为人想认识世界，就一定得对世界进行抽象，可只要一抽象，就必然要丢弃掉一些东西，这就是认知的局限性，也是认知的代价。
所以绕了一大圈，回到表妹最开始的那个问题。思维力能不能养成，能。方法就是不停地扩充你的积木、练习你的组合，把现象、规律、本质的深挖变成一种习惯。天生决定了你的起点有多高，但习惯决定了你最终能走多远。只不过别忘了，你挖得再深，终会在某处撞见矛盾、撞见边界。能坦然接受这一点，知道自己在挖什么、挖到哪、什么时候该停、又什么时候该换条路，这或许才是思维力最成熟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