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个人心里都关着一个恶魔。
它住在最里面那间没有窗的屋子，门从外面锁着。白天你听不见它，人多的时候也听不见。可一旦你独处，一旦夜深到连借口都睡着了，你就会听见那扇门后传来动静。它醒着，一直醒着，在等你落单。
它想要的那些东西，赤裸，凶，不讲道理。饿了就想夺，恨了就想毁，爱了就想占为己有，从不觉得羞耻。所以我们才要怕它、锁它、守着它。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，是一个人之所以成其为人、而不至于沦为野兽的底线。我从没怀疑过。谁会怀疑呢，恶魔本来就该被关起来。
于是我活成了一个古怪的人。想做的事，恰恰是不该做的；该做的事，偏偏就是不想去做。我整天在这两头之间来回搬运自己，像个疲于奔命的搬运工。有些念头，做出来就是错；还有些更狠，不必做出来，光是在脑子里闪过一下，就已经是罪了！是的，想想都有罪。所以我连想都不敢想，一有苗头就替它闪躲，像躲一个我自己养出来的东西。
它就这样日夜折磨我，而我偏偏无法解脱，就像掉进了一锅滚不沸、也凉不透的温水。
有人问我，你说的恶魔到底是什么。我知道，太知道了，可我不能说。说出来，我就得承担说出来的后果，而我担不起。那不是认个错、道个歉就能了结的事，那是往深渊里再跌一层。我在崖边站了这么多年，靠的就是一个"没说出口"。只要不说，我就还能假装自己干干净净。那件事，连我自己都不敢在心里摊开来直视，只敢让它蒙着布，待在最暗的角落里。
也有人问，那它为什么会在那儿，你心里为什么要有这么一个恶魔。这个我答不上来，我不知道它为了什么。我只知道，既然连想一想都已经算作罪过，那除了给自己套上一副行动的枷锁，我也没有别的办法。念头管不住，那就管住手脚；锁不住想法，就锁死动作。这是我和它谈成的、唯一的停战协议。
可它不肯老实。它在里面悄悄膨胀，我一压它又缩回去一些，可我一不注意，它又膨胀起来。涨起来的时候，整个人都被它撑得发胀发疼，仿佛那扇门随时会从里面炸开；瘪下去的时候，又留下一片空落落的、说不清是轻松还是失落的洞。我就在它的一涨一缩之间不停辗转、腾挪，替它周旋，替它圆场，替它站岗。这种拉扯，快要把我折腾到失控。
于是在某个这样的深夜，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想了很多。翻来覆去，想的都是同一个问题：它为什么要这样拼了命地想从里面挣脱出来？
一个被关着的东西想出来，天经地义。可它那股劲头不对。它不像一个囚犯在哀求放风，倒像一个主人在拍打着被反锁的、属于它自己的房门。它那么理直气壮，那么急，那么笃定地认为，外面本就该是它的地方。
我就是在那一瞬间被冻住的。
它没有"来"过。在我懂事之前、被教会羞耻之前，它就在这儿了，它是原装的。而门外攥着钥匙的这个"我"，才是后来一层层裹出来的：道德，规矩，脸面，裹成一个新人，住进我的身体，反手把原来那个推进黑屋，落锁，隔着门，叫它恶魔。
我浑身发冷。难道我不是我，它才是真的我，而我才是那个夺舍的恶魔？
门后又响了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很慢，很稳，像敲门，又像倒数。我攥着那把钥匙，第一次不敢确定：我守着这扇门，到底是在关住一个恶魔，还是在替入侵者，把这里原本的主人继续关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