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是从第三杯开始变得像朋友的。
前两杯还只是酒,辣、涩。喝的时候我还端着白天那副样子,那个你们都信得过的、稳的、什么都能接住的大哥。到第三杯,它就凑过来了,搭着我的肩,用特别体己的口气说,没事的,今晚没人看着你。
手机亮着,是你。都这个点了你还没睡。
我们从一部烂片聊到你老板,又聊到你小时候养过的狗,再聊到人为什么会突然很想念一个其实没多熟的人。话越聊越轻,时间越走越沉。窗外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,像有人在替这座城打烊。
我盯着输入框。
有句话在里面待了很久了。白天它很乖,我拿工作、拿年龄、拿我比你大这么多把它死死压着。可现在,压它的那几样东西,都被酒泡软了。
酒这内奸,趁着夜深,正一声不响地拆我那道砌了半辈子的墙。拆得一点声音都没有,我甚至觉得畅快。
我打字,删掉,再打。最后发出去的,是这么一句:
“太晚了,我们一起睡吧。”
按下发送的半秒,我脑子嗡地一下全白了。
那行字就那么躺着,蓝色的,不容分说的,已经属于你那半边屏幕了。我伸手想撤回,晚了,早过了那两分钟。覆水难收,原来是这么一种具体的、物理的绝望。
我几乎手忙脚乱地补第二条,补得太快,快得露馅:
“我是说时间上的!不是空间上的!哈哈哈我喝多了”
打完我闭上眼。你看,这就是我。连越界都是半截的,刚迈过去一只脚,就连夜派三句话去把那条线重新描清楚。像个小偷,偷了东西又在门口放回原处,还顺手替主人把门带上。
那边沉默了两秒。那两秒我活过了一整年。
然后你回了:
“知道啦,大哥你该睡了。”
停了一下,又补一句:
“——时间上的,啊。”
你把我那句找补,原样还给了我。轻轻的,像归还一件我落在你这儿的东西,连包装都替我重新系好了。
我盯着那个"啊"字看了很久。你要是真没懂,就不会一字不差地把"时间上的"还回来。你是懂的。你只是选择不接,用一句玩笑,极温柔地、极轻地,把那扇我刚推开一条缝的门重新合上,还怕合门的声音吓着我。
那一刻我忽然清醒得发苦,原来最客气的拒绝,长这个样子。它不伤你,它只是不让你进。
你发来一个打哈欠的表情,说真困了,先睡啦,晚安。
我回了晚安。手指很稳,稳得像白天那个大哥。
你下线了。整个屋子只剩我和一瓶没喝完的酒。
我端起下一杯,心里冒出一个很清楚的念头,如果理智这道锁今晚真的关不住那头野兽,等它冲出来,会咬碎些什么才肯罢休?
今晚它其实只探出来半个头,就被你那句"时间上的,啊",轻轻按了回去。可我知道它没死。它尝到过一次冲出去的滋味了。
于是我做了最怂、也最像我的事,一杯接一杯,灌到天旋地转,灌到那头野兽也醉得站不起来。
明天的事,交给明天那个人去办吧。
……
醒来是被头痛叫醒的。
太阳穴一跳一跳,像有人在里面敲一根生了锈的钉子。昨晚那些辣、那些畅快,到这会儿全结算成了这一笔账。窗帘没拉严,一道白得刺眼的光劈在地板上。
我在那片光里躺了很久,才敢抓过手机。
它就在那儿。“太晚了,我们一起睡吧。“蓝色的,端端正正,像一具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的现场。底下是我那几句慌张的找补,隔了一夜看,狼狈得我想把手机扔出窗外。
清醒真是个扫兴的东西。它把昨晚内奸拆掉的那道墙,一块砖一块砖又砌了回来。砌墙的我手脚麻利,熟练得很,毕竟我砌了半辈子。
该掩饰了。这是我最擅长的事,比喝酒擅长得多。
“完了,昨晚断片了,从第三杯之后就不记得了。我没发什么奇怪的话吧?😓”
你几乎是秒回的,快得让我觉得,你或许也在等我递这个台阶。
“没有啊。就是突然很有哲学精神,非要跟我探讨’时间上的睡’和’空间上的睡’有什么区别。😂”
“大哥你喝醉了还挺有文化的。”
你看。你接住了。你用一个玩笑,把那句差点越界的话重新装裱成"醉汉的哲学时刻”。我递台阶,你搭台阶,配合得天衣无缝,像两个早就演熟了这出戏的人。
我松了一口气。那口气里,九成是庆幸,还有一成,是说不清的、往下沉的东西,原来把一句真话重新盖回去,是这种感觉,像亲手把刚挖出来的东西又填回土里,还得拍瓷实,拍得看不出动过。
我本该就此打住的。门关好了,锁上了,我们都安全了。
可我没有。
也许是那一成不甘心在作祟,也许是晨光让人胆大,反正不是酒,这一次我清醒得很。我在输入框里,慢慢打了一句绕口的话:
“考你个逻辑题。你猜,我知不知道,你知道我喜欢你?”
打完,我没有像昨晚那样手忙脚乱。我很稳。因为这句话有退路,它裹着"逻辑题"的壳,进可攻退可守。你认真了,我可以说只是绕口令;你笑笑躲开,我也不疼。
昨晚我要灌下五杯酒,才敢把半只脚迈过线;今天我一滴酒没沾,就能把心事说出口,可我是把它包了三层壳才敢说的。喝醉的时候,话是真的,胆却是借来的;清醒的时候,胆是自己的,话又得兑了水才敢往外递。
酒这内奸拆墙,拆得鲜血淋漓;轮到清醒的我自己砌墙,又砌得滴水不漏。哪一样我都怕。
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…“跳了出来。跳一下,停了;又跳一下,又停了。我盯着那行小字,心又提了起来,和昨晚按下发送的那半秒一模一样。原来清醒着,也一样会怕。
然后,你发来了:
“这题太绕了,我还没睡醒,脑子转不过来。😴”
“等我醒了再回答你,啊。”
我笑了。
“等我醒了再回答你,啊。“它和你昨晚那句"时间上的,啊”,是一对的。你又一次,极温柔地、极轻地,接住了我扔过去的东西,没有拆开,只是放在手边,说回头再说。
我们都知道,“回头"是永远不会来的。
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默契。我借着酒,或者借着玩笑,一次次把真心探出去半寸;你每一次都接住,每一次都不拆开,每一次都用一句轻飘飘的话,把它妥帖地、不伤人地,还回来。
我起身去拉窗帘,想把那道刺眼的光关在外面。拉到一半,停住了。
算了。让它照进来吧。
有些话,昨晚醉着没能说出口,今早醒着也没能,往后大概也不会了。它就该这样,烂在心里,一辈子半真半假,谁也别拆穿。
我放开窗帘,任那片白光漫进来,照在那瓶昨晚没喝完的酒上。
瓶子还剩小半瓶。
我看着它,忽然笑了一下——
今晚,要不要,再请那个内奸,来拆一次墙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