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人,年轻时有些丢三落四的毛病。
随身的东西,常常不知道落在了哪里。有些不打紧的,丢了也就丢了,摆摆手,权当破财消灾。可有些东西,是丢不起的,就比如那串开门的钥匙。
钥匙一丢,人就被关在了自己家门外。那种滋味不好受,站在门口,进也进不去,走也没处走。没别的办法,只能满街去找配钥匙的师傅。
那时候,这样的师傅街头巷尾都是。一个小马扎,一块木板,上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钥匙胚子,泛着黄铜的光。师傅低着头,戴着老花镜,把钥匙往那台吱呀作响的机器上一卡,火星子四溅,几分钟,一把新钥匙就出来了。他递给你,还得用指甲盖刮一刮毛边,吹一口气。
我至今记得那个师傅问我的话。
那不是一句寻常的招呼,倒像是一句拷问。
我问他配一把多少钱,他头也不抬,说:“四块一把,十块三把。“我一时没接上话,心里盘算着自己到底要配几把。他大概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,抬起眼皮,斜我一眼,扔出一句冲击力十足的话:
“你配吗?你配个几把?”
这话说得又冲又糙,可偏偏,就这么一句市井里的粗话,多少年过去了,竟一直在我耳边打转。你配吗?你配个几把?你说你不配啊,那就让开,别挡住后头的人。
那时只当他脾气坏,如今想来,那分明是一整个时代,隔着几十年,冲我喊的一句话。
我们这代人,是踩在高速发展的浪头上长大的。
眼睁睁看着许多东西,一样一样地变了模样。就说这门锁吧,从前非得靠一把钥匙,如今按个指纹、刷张脸就开了。钥匙不再是进门的唯一凭证,那配钥匙的师傅,自然也就越来越难见着了。
消失的又何止是配钥匙。
补锅的呢?从前谁家的铁锅漏了,舍不得扔,端到街口,师傅支起小炉子,化一勺铁水,“滋"的一声,一个小小的铁疤,锅就又能用上好几年。修表的呢?巷子口那间小铺,师傅眼上夹着放大镜,镊子捏着比米粒还小的齿轮,屏着呼吸,能给你把停摆的光阴重新拨转。还有街边爆米花的黑铁炉,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,走街串巷收旧货的铃铛声……
这些声音,这些人,这些手艺,一个接一个地,都被时代的浪潮拍到了海底,再也捞不上来了。
它们不是坏了,也不是没用了,只是不再被这个新时代需要了。
我这样一个旧时代的人,走在如今的街上,常常觉得自己是个走错了片场的角色。
每天都在被现实拷打。学不会新的电子产品,跟不上新的说法,弄不明白年轻人嘴里的那些词。有时站在从前那条老街边,但如今早换了模样,配钥匙的小摊没了,补锅修表的铺子也没了。可我恍惚还能听见那个师傅的声音,在耳边响起来。
“你配吗?你配个几把?”
从前只觉得这话糙,如今才咂摸出里头的分量。它像一记闷棍,敲在我这种总爱怀旧、总爱肖想的人头上。
人到了某个岁数,总容易犯一个毛病,总觉得从前的什么都好,总想着"要是那些东西还在就好了”,总盼着时代能停一停,等一等自己。可这本身,就是一种不切实际的贪念。
时代不会为谁停下。你留恋的补锅匠、修表匠,他们自己都没能留下来,你又凭什么,要求这个世界把你留在原地?
所以每当我又开始伤春悲秋、又开始对着回忆发呆、又开始盘算些有的没的时,我就想起那个师傅的话,把它拿来敲打自己:
你配吗?你配个几把?
你配得起活在过去吗?你配一直站在原地不动,还要这个飞速向前的世界回过头来迁就你吗?你说你不配啊?你自己也知道你不配啊。
那就别挡道,别拧巴,收起那些没用的念想,往前走。
想通了这一层,那句糙话,倒成了我最受用的一剂良药。
它不许我沉溺,不许我矫情,不许我把日子过成一场没完没了的追悼会。它逼着我脚踏实地。旧的东西该记着,就好好记在心里;可脚下的路,还得跟着这个时代,一步一步往前迈。
那种传统的配钥匙师傅,我这辈子大概是再也遇不见了。
可他那句"你配吗,你配个几把”,我会一直记着。
它提醒我:怀念可以,但别指望回去;感伤可以,但别停下脚步。这世上的东西,来来去去,本就留不住。能留住的,是你自己得配得上往前走的每一天。
你配吗?
既然如此,那就让自己,慢慢配得上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