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月圆夜,世人谓之团圆节。然此夜望月之人,心必有缺。盖心无缺者,或执手言欢,或觥筹交错,目之所注,皆在眼前之人、杯中之物,何暇举首望月?唯其心有所失,眼前之人非所欲见,杯中之物非所欲饮,纵有笙歌满堂,笑语盈耳,而此身如在无人之境,于是举首望天,寄情于月。 如苏子儋之心缺子由,王仲初之心缺杜郎中。吾独行月下,心亦有缺,昔日共饮同行之人,多已飘零世间,久无音信矣。
月悬中天,清辉如泻,洒落庭前,似霜非霜,似水非水。庭中桂树婆娑,影落于地,疏疏如墨痕。风过处,暗香浮动,若有若无,似故人气息,忽远忽近。吾仰面望之,见玉盘皎皎,圆满无缺,而人间聚散,竟不如月之恒常。
忆昔年此夜,三五知己,携壶挈榼,登高台而望月。台边有桂,桂下有席,席上有酒,酒中有月。吾与诸君击节而歌,引觞而醉,不知东方既白。苏子尝云: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彼时年少,以为千里可共,此情可久。而今方知,人之相与,如风中萍絮,聚散无端。所谓长久者,不过一厢情愿耳。
昔者王仲初居杜郎中宅,中秋夜独坐,闻鸦声而赋诗:“中庭地白树栖鸦,冷露无声湿桂花。今夜月明人尽望,不知秋思落谁家。”其声凄婉,其思渺茫。吾今读之,犹觉冷露沾衣,鸦声绕耳。仲初尚有郎中宅可居,而吾今所居者,空庭也;所对者,孤月也;所思者,天涯也。
吾行月下,影随其身,亦步亦趋,不离不弃。忽觉此影即是故人,默默相伴,无言亦温。然举目四望,唯见远山如黛,长河如练,四野寂寂,虫声入耳,如诉如泣。彼时共饮之人,或南或北,或仕或隐,或存或没,皆不可知。纵有鱼雁,亦不知寄向何方。
道旁有溪,溪中有月。俯而视之,月在心。月在心,而人在远。心缺如月缺,月缺尚有圆时,而心缺竟无补日。岂不悲哉?
忽闻远处有笛声起,幽幽咽咽,如丝如缕,穿林渡水而来。笛声歇处,月光愈冷。吾抚桂而叹:桂犹如此,人何以堪?昔年共折之枝,今已繁茂如盖;昔年共饮之盏,今已蒙尘不启。唯此月,千载如一日,照尽古今离别之人,不增不减,不悲不喜。
吾今独行月下,心虽有缺,然此月犹在。月尚在,则昔日共饮同行之人,虽飘零世间,虽久无音信,其影皆在月明之中。月明之时,天地同照,彼虽不在吾侧,或亦在千里之外,仰此同一月。纵不能共饮,亦能共望;纵不能同语,亦能同思。此月之圆,或可少补吾心之缺乎?
言至此,风起,桂子飘落,如星如雨。吾袖手而立,仰面承之,忽觉月华如水,浸透衣裳。心虽缺,而此夜此月,此风此香,已足慰平生。
遂归,掩扉而卧。窗外月影入户,如霜如雪。吾枕月而眠,梦中有客自远方来,邀吾共饮,不知其名,唯见衣袂飘飘,与月同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