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少的时候,我有些好酒。

那时候哪懂什么品鉴,就着碟子里几颗黄豆,也能痛痛快快地灌下一大口。哪怕是最便宜的包谷酒,辣得喉咙冒烟,端起杯子也非要一醉方休。那时候我以为,这就叫快意恩仇。

年少的时候,我也爱抽烟。不管多呛人的劣质烟卷,也能一根接一根地烧。两块钱一包的散装烟,点燃、深吸、再慢慢吐出去,就以为自己赛过了神仙——哪里管得着什么明天,什么肺腑。

那时候的我,仗着有的是力气,把身体当成一个花不完的账户,可着劲地透支。

可时间这东西,从来不跟你讲道理。它不评判,不劝阻,也不跟你商量。它只负责一件事——趁你不注意,一点一点地,把你的力气偷偷没收掉。

直到有一天,我的呼吸道出了问题。也正是从那一天起,我才开始学着分辨:原来好烟是那个样子的,原来烟和烟之间,竟差着那么远。

又过了些年,我的消化道也出了问题。也正是从那时起,我才慢慢咂摸出:原来好酒是那个样子的,原来当年灌下去的,根本算不得酒。

我忽然被一个荒唐的念头攫住了——如果人生非得按这个可笑的逻辑走下去,那么,是不是非得等到我哪天患上了 ED,才终于能分辨出,什么才是真正的爱?

这个念头一起,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

年少的我,也曾是滥情的。不管多潦草的相遇,多不值一提的风景,我都能奋不顾身地扑上去交心。哪怕明知那不过是逢场作戏的幻影,只要把人紧紧抱在怀里,就以为是命中注定。我大把大把地挥霍着荷尔蒙,半点也不愿清醒。

那时候的心动,来得太容易,也就太不当回事。像廉价的散装烟,像劣质的包谷酒,多得是,随手可得,于是从不去分辨好坏。

难道,感情也和烟、和酒一样吗?难道非要等到千帆过尽,等到无能为力的那一天,才能看清杯底那一层沉淀,才能听懂那一声欲言又止的叹息?

等欲望退潮之后,那片裸露出来的沙滩上,剩下的究竟是一堆被冲刷上岸的垃圾,还是侥幸留存的奇迹?
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等我想去分辨的时候,往往已经晚了。

也是在这样自嘲的心境里,我听人说过一句话:阳痿,其实是中年人的一种福气。

初听觉得荒唐,可仔细一想,竟隐隐有些道理。你想啊,它能让一个人不再为女色沉迷,生活里自然就少了许多狗血烂剧,那些原本无处发泄的憋屈,说不定还能一股脑转化成搞钱的动力。这么一算,岂不是把悲剧生生扭成了喜剧?当然,这套逻辑有个前提:你得坚持独身。倘若身边还有个另一半陪着,那事情的走向,可就成谜了。

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,我又听过另一句相似的话:人到中年,最好是无人搭理。

初听觉得凄凉,可仔细一想,竟也有几分道理。无人搭理,就能省去那些无效的交际,不必在酒桌上强撑着笑脸,听别人吹一晚上牛皮,说不定在这份独处的静谧里,你反倒能慢慢看透这世界运转的秘密。这么一说,“可怜"是不是就摇身变成了"独立”?可这套说辞同样有它的代价:你得忍得住内心那份深不见底的空虚。倘若哪天你突然一个人倒在家里,究竟要过多久,才会有人想起你、找上门来?

这么绕来绕去,我忽然看清了自己在干什么。

人生啊,说到底就是骗来骗去。先骗别人,再骗自己。一旦遭遇了难题,我们最擅长的,就是换个角度,把自己安顿得心安理得——把"衰退"说成"福气",把"孤独"说成"独立",把"无能为力"说成"看破红尘"。

可这种反向思考,究竟是豁达,还是逃避?会不会兜了老大一个圈子,用尽了聪明,最终还是回到原地,什么都没能真正解决?

想到这里,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:这一回,不再逃避,要直面问题。

都说直面问题是解决它的前提。这话没错,可我很快又明白过来——直面仅仅是个开始。你不能刚一转过身,刚一鼓起那点勇气,就以为大功告成,就此停下脚步喘气。

毕竟,开始只是开始。往后的路还长,还难,还得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走。不管这生活到头来是喜剧还是悲剧,你都还需要一个人,继续走下去。